“无论在上海,或者是北京、广州,大医院都不希望收治晚期癌症患者,尤其是本地的医保患者。”一所大医院的管理者告诉记者,当前的医疗体制下,医院把这部分医保患者往外推,是被制度和现实双重压力逼迫的,比如病房紧张,比如患者太多,比如医保政策限制,比如上级要求的考核指标,等等,都是医院没办法解决的问题。
“无论在上海,或者是北京、广州,大医院都不希望收治晚期癌症患者,尤其是本地的医保患者。”一所大医院的管理者告诉记者,当前的医疗体制下,医院把这部分医保患者往外推,是被制度和现实双重压力逼迫的,比如病房紧张,比如患者太多,比如医保政策限制,比如上级要求的考核指标,等等,都是医院没办法解决的问题。
表面上看,医院拒收患者,违背了医院治病救人的天职,遭人痛恨和不耻。然而,通过对个案的剖析,反应出当前的医疗环境下,在优质医疗资源紧张和病源“饥饱不均”的现实下,医院与医院之间、医保部门与医院之间、优质医疗资源与患者就医需求之间,存在着各种结构性的、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。而各方博弈的过程,被牺牲掉的,恰恰是处于弱势的患者群体的权益。
现象: “住院难”是癌症患者普遍遭遇
医保患者住院需要钻“政策漏洞”
“住院实在太难了。” 林海英几乎不愿意回忆当时的焦虑和两年来的经历。
两年前,林海英的母亲被查出晚期非小细胞肺癌,已经侵入到周边的淋巴组织。从诊断、手术治疗、化疗、放疗,一位癌症患者能经历的治疗“标准程序”,都走了一遍。每一个过程都让林海英精疲力竭:要联系好的医院,找好的医生,等待择期的手术,等待腾空的病床,伺候着母亲,也等待着几乎不可能的医学奇迹。
2年间,母亲的肿瘤数次复发并最终胃转移,林海英也从无法接受到做好了心理准备:作为终末期患者,常规的治疗手段已没太多用处了。“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痛苦,必须要把她送进医院去。”林海英相信,住进医院,能获得更多的止痛手段,在母亲遇到突发状况时,能得到及时救治。
而这些,小医院并不具备,比如医疗设备、技术条件、医护水平等。但林海英发现:大医院根本不愿收治享受本地医保的母亲。在化疗过程中,林海英就明白了医保对医生和医院的限制:医保政策约束医院不能乱开药、乱用药,这些限制同时把肿瘤患者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:一是很多一线化疗药物并没有进入医保,二是患者也不愿选择医保为他们“挑选”的国产药物。
为了住院,林海英求助于医院工作的同学,最后勉强在北京的一家三甲医院争取到一张病床,虽然不在肿瘤科,但能住进医院已足够让他欣慰。然而两周过去,医院告诉他,为了平均提高病床周转率,他的母亲需要出院。
最后的对策,是和医生“充分沟通”后,林海英钻了政策漏洞,办理假出院。也就是在母亲住院满两周后,医生帮她办了一套出院手续,但母亲并没有真的出院,“隐身”几天后,再重新为其办一次住院。
上海的晚期肿瘤患者秦金培,先后被上海肺科医院、第二军医大学长海医院、复旦大学华山医院以“不具备救治条件”、“没有病床”等各种理由拒之门外,林海英看到这一事件,说:“只要亲属中有癌症患者的,都会体会到住院之难。”
在秦岭微博反映住院被拒事件之前,上海的晚期肿瘤患者叶先生由家属代笔,同样反映其痛苦的住院经历。
叶先生因为肺癌并发疼痛、肺部感染、褥疮,先在甲医院住院。两周后甲医院要求其必须出院,理由是住院两周已用完了医保“定额限制”。万般无奈下,他被迫转院至医生为其联系好的乙医院继续治疗,又过了两周,乙院以同样理由又将其转至甲院。
“踢皮球”的住院方式,让叶先生气愤。而每次入院都被要求做全身检查,加重了叶先生身心上的痛苦。
直到今天,林海英都觉得求医过程很累,很无助。 “虽然医院认为有的患者没必救治了,但亲人们都不会这么想。”
问题:为何大医院不愿意收
原因一:医保政策逼医院“挑”患者
“总共就这么多钱,要是超过了,医保部门肯定要处罚医院,甚至会影响来年的预算,那么医院怎么办?这是政策逼着医院‘挑’患者。”中山大学肿瘤医院医务处处长何韵说,面对医保政策的不通融,医院其实有很多苦衷。
据了解,上海施行的是总额预付制,这项制度规定:医保部门在每个医保年度的年初,会预算医保的总费用,把这笔钱交给医院。而医院当年获得“医保总费用”的多少,要以上一年度的医保总费用为基础,并结合医院上一年度的门诊、住院人次及次均费用等。
在这笔钱中,医院不能超支,否则就要自掏腰包。同时医院还要扩大住院人次、降低次均费用,争取来年得到更多的医保预算。
虽然医保政策各地不同,但对上海、北京、广州等地的大医院来说,患者数量庞大,医保政策都倾向于压制医院的“消费”。比如广州地区采用的是定额付费制度,每看一个肿瘤患者,广州市医保部门向中山大学肿瘤医院支付20500元,向其他三甲医院的肿瘤科支付18000元。而深圳的支付费用要高于广州,每位患者支付24000元。
“但对于肿瘤患者这样消费‘无底洞’来说,医院依然存在着‘冒顶’的风险”。因此,政策逼着医院内部纷纷出台各种规定来应对,比如要求患者住院不超过两周,用药上要求医生多用医保范围内的药物,开药行为更加自律。
何韵坦承,外地医保患者或自费患者不会受到广州市医保规定的约束。由于还没有实行全民医保,各种规章制度都没有联网和接轨,肿瘤患者在外地大医院接受治疗,拿着相关费用单据回原籍地报销。
有关专家指出,医保政策对本地的医保患者反而不公平。在政策引导下,反而形成“医保逼医院,医院挑患者”的怪现象。
原因二: 无形的指标压力
“患者一旦入院,住院时间较长,影响整体平均住院日,而医院的住院患者平均住院日,是各级卫生行政部门和医保管理部门对医院工作效率、质量的评价指标。”中日友好医院医保办主任田献氢指出,晚期癌症患者到大医院就诊,确实存在很难收入院的情况。
当前,平均住院日并不仅仅是个单纯的概念,而与“住院难”挂在一起。田献氢指出,在床位一定的情况下,只有缩短平均住院日、提高周转率,才能接受更多的患者。
有专家指出指标的悖论地方:由于晚期癌症患者会“压床”,影响平均住院日,也让更多的患者无法入院,结果医院将晚期癌症患者单独“挑”出来,造成了晚期癌症患者住院难。
显然晚期癌症患者住院,影响的指标不仅如此。一位大医院的肿瘤科医生告诉记者,收治晚期癌症患者,对医院 “死亡率”会产生影响,收多了这种患者,死亡率上去了,“面子”、“里子”都不好看。另外,肿瘤晚期患者基本做不了多少大检查,也无法动手术,主要是药物来维系,为了平衡比例,只能在其他患者身上少用药,多做检查往回拉指标。
这位医生说,这些指标都是重要的医疗质量考核指标,医院会将这些指标分解到各个科室,要求灵活执行,但都没有考虑到晚期癌症的特殊情况。
原因三:大医院的住院难
“大医院住院实在太紧张了,没有关系根本进不来。” 何韵说,秦金培被拒的都是大医院,而这些医院最不缺的就是病人。
住院之难,40岁的安徽急性髓性白血病患者潘小明深有感受,她从芜湖老家来到北京治病,感受到病床的紧张程度:“一个化疗疗程结束,当天就要搬离医院,腾出病床,这边的患者就等在一边,空的床马上就会由新患者‘填’进来,半天都不会空。” 曾有记者在浙江肿瘤医院旁一些小旅馆进行调查,发现一些来自农村的患者,甚至租住几个月等待病床。
北京潞河医院肿瘤科主任裴文仲指出,肿瘤患者看病难,近年来特别突出,以前医院肿瘤科和血液科在一起,现在肿瘤科单独设了19张床,全部住满,还有不少患者分散在别的科。
近年来,肺癌、乳腺癌等癌症高发,患者越来越多。然而优质的医疗资源与患者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,在肿瘤治疗领域体现尤为明显。
专家指出,肿瘤专业很多前沿技术,依赖高端检验、影像和放疗设备,也依赖医生的技术,在这种情况下,北京、上海等地的大医院垄断了最优质的肿瘤治疗领域的医疗资源。而这吸引了更多的患者,不断加剧住院难的情况,受到冲击的恰恰是秦金培这样本地的患者。
而一位专家感慨的指出,残酷点说,无论从经济学角度上,从政策角度,晚期癌症患者是“价值链”最后的一块,最大的各种价值已经在之前的诊疗中被“榨取”了,而最后的“小利”,难以打动大医院的心。
原因四: “科研”价值降低与社区转诊困难
在采访中,一位医生向记者透露,晚期癌症因为没有太多“科研价值”,大医院的医生兴趣并不大。
他告诉记者,现在一些大型医院属于研究型医院,要承担着各种各样的研究课题。大约20%左右的患者,进行入组进行对照组科学研究。而对于晚期癌症患者来说,科研价值很小,由于各种治疗方法和手段基本试过,救治也很难创造奇迹,临床医生不敢兴趣。
裴文仲则遇到另外一个难题,他告诉记者,一些肿瘤患者本应该可以回到社区医疗机构去救治,但现在社区都不愿意接手。
据了解,在社区医疗服务机构“六位一体”职能中,康复是其中一块,但是社区机构对收治肿瘤患者没什么兴趣。一位社区医生直接告诉记者,现在北京等地,社区由政府投入,吃的是“大锅饭”,干多干少一个样,为何要自找麻烦呢。
解决:医保政策要调整,卫生部门要纾困
如何能让秦金培住进医院?这个看似艰难的问题,不少专家给出了各种招。
何韵指出,医保要调整政策,加强对晚期肿瘤患者的力度,在医保用药、平均住院日、费用上与医院单独协商,扩大晚期癌症患者就诊的空间。
田献氢指出,从医疗机构功能分类的角度,应该设立一部分医院专门收治晚期癌症患者,比如临终关怀中心。
裴文仲认为,应该发展社区医疗机构的分流作用,提高医疗机构的服务能力,并在药物上适当放开,鼓励和引导终末期患者去社区。
在秦岭发出微博反应晚期癌症患者住院困境后,上海市施放出善意:将在全市18个区县各确立一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,专门设立“舒缓疗护”病区,接纳所在区域内的癌症晚期患者,开展“居家宁养”等临终关怀服务。
新闻事件回放——最后两个月,碾转5家医院
2011年底,58岁的上海市民秦金培,因突发脑梗,入住上海市杨浦区中心医院,结果住院后检查出肺癌,医院建议其到大医院进一步治疗。
2012年1月17日,秦金培在上海肺科医院住院,被确诊为肺癌晚期,且已转移到脑部。在做完各项检查,经过一期化疗之后,秦金培被上海肺科医院要求出院。
1月31日,在出院两天后,秦金培再度突发脑梗,于是继续到杨浦区中心医院急诊科治疗。期间,医生建议到上海华山医院进一步治疗。
2月4日,秦金培家人拨打120急救热线,由救护车送至上海华山医院,在华山医院急诊科做完检查后,医院回答无法住院。之后,秦金培在隐瞒病情的情况下,住进上海长海医院神经内科病房。
2月6日,在得知秦金培的病情之后,秦金培被医生要求出院。
当天,秦金培家人再次拨打120,由急救车送至上海肺科医院。但医院以秦金培有严重的脑梗,肺科医院并不适合救治的原因,再次送至长海医院,秦金培暂时安置在急诊留观室。
2月7日,经多方打听,秦金培被送到上海杨浦区市东医院,住进普外科。
2月28日,秦金培按规定离开市东医院,再次进入上海控江医院住院。秦金培儿子秦岭,担心再度被医院“赶走”,向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求救,并将求救信通过微博形式发至网上。公开信中,秦岭历数了父亲秦金培无法正常住院的遭遇。公开信很快在微博上四处转发,后被上海舆情部门发现,并建议俞正声回复。
2月29日晚上7点,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官方微博发布了市委书记俞正声给秦岭的回信。在回信中,俞正声认为秦家遭遇“制度缺陷的伤害”,并承诺将争取在制度上有所改进。
3月1日,秦金培病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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